第四章|不能說話的天才

一九八二年春天,張景川已經能穩穩抬起右手。
對普通嬰兒而言,那只是成長中的一個小動作。
對他和洪秋月而言,卻是一扇終於能夠推開的門。
清晨,張文雄帶著飯盒出門上工,張志宏與張慧君也被催著去洗臉。屋內暫時安靜下來後,洪秋月關上前門,把一只搪瓷杯和一支木湯匙放到竹床前。
她先拿起湯匙。
「景川,這是不是湯匙?」
張景川發出一聲短音。
洪秋月換成杯子。
「這是不是湯匙?」
兩聲短音。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又把兩件東西調換位置,連續問了五次。
答案一次也沒有錯。
一聲,是。
兩聲,不是。
右手抬起,代表需要她注意;視線固定在某個方向,代表答案或危險就在那裡。
這套暗號仍然粗糙,能表達的事情少得可憐,卻已足以證明竹床裡的孩子不是靠反射亂動。
他真的聽得懂。
而且理解得遠比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更多。
洪秋月沉默很久,才小聲問:「你是不是……什麼都聽得懂?」
張景川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他重生後第一次面對真正危險的選擇。
如果回答「是」,母親往後可能把他當成怪物;如果回答「不是」,他便得繼續一個人困在無法溝通的身體裡。
最後,他抬起右手。
只抬了一半。
洪秋月看著那隻小手,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巨大祕密壓住的慌亂。

她伸手包住他的手掌。
「好。」她說,「媽媽不問你為什麼。」
那一刻,張景川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前世四十五年,他遇過太多人要求他證明自己、解釋自己、交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只有年輕時的母親,在第一次發現他異常時,選擇先告訴他——可以不說。
從那天起,母子兩人開始秘密練習。
洪秋月會把兩件物品放在不同方向,讓他用視線選擇;會拿起一件或兩件東西,讓他用短聲回應;也會故意問錯問題,確認他不是只順著語氣猜答案。

練習不能太久。有時她才問到一半,孩子便閉上眼睛;有時他急著回答,聲音卻連在一起。洪秋月不再追問,只把竹床邊的東西收好,等下一次。
張景川則刻意控制表現。
他不回答超出嬰兒生活範圍太遠的問題,也不在外人面前重複暗號。有人來訪時,他會哭、會抓玩具、會把東西放進嘴裡,努力表現得像一個普通孩子。
這並不完全是偽裝。
身體的本能仍會壓過意志。再聰明的成年人,被牙齦疼痛折磨一整夜,也只能像所有長牙的孩子一樣又哭又鬧。

張慧君因此得出結論:「弟弟有時候很聰明,有時候又很笨。」
張志宏則認真替弟弟辯護:「他還小。」
張景川躺在竹床裡,決定暫時不和五歲小孩計較。

到了那年冬天,他已能扶著欄杆站起來,也能用手指出明確方向。
張文雄第一次察覺異常,是因為一只壞掉的冷凍閥件。
工廠裡有一套小型冷藏設備反覆失壓,師傅換過彈簧、清過管路,問題仍然存在。張文雄把拆下來的舊閥件帶回家,打算晚上重新檢查。
飯桌鋪著舊報紙,上面依序放著螺帽、閥芯、彈簧和幾只沾油的墊圈。
張景川坐在旁邊的小木椅裡,視線從父親的手移到那幾個零件。
他前世曾做過相關設備,也處理過相似故障。
彈簧未必就是問題。父親剛才說過,設備靜置時查不出漏點,運轉後才反覆失壓。景川想起以前處理過的密封故障,目光停在固定螺帽下面那只沾油的墊圈上。
隔著這個距離,他看不清細節,只能先讓父親檢查最可疑的地方。
張文雄把彈簧拿起來,自言自語:「應該是這個太軟了。」
張景川立刻發出兩聲。
「怎麼了?」

他指向螺帽。
張文雄看了一眼,把螺帽挪開。
張景川再次指向下面壓著的墊圈。
「你要這個?」
一聲。
張文雄失笑。
「這不能玩,髒得很。」
他把墊圈拿遠,繼續研究彈簧。
張景川急得拍了兩下木椅扶手,再次指向墊圈。
洪秋月從旁邊看見,放下手裡的代工零件。
「你把那個拿近一點給他看。」
「小孩子只是想抓東西。」
「拿近一點又不會怎樣。」
張文雄只好把墊圈放到桌邊,但仍不讓兒子碰。他順著張景川指的方向翻動幾次,終於在油污下面看見那道幾乎不可察覺的裂痕。

他的笑意消失了。
裂痕很細。
若不是對著燈,把橡膠稍微彎折,根本看不出來。
張文雄看看墊圈,又看看兒子。
「你剛才是在指這裡?」
張景川抬起右手。
父親沒有說話。
第二天,他把墊圈帶回工廠更換。設備重新運轉後,壓力果然穩定下來。

張文雄回家時買了一小包糖,難得高興地多吃了半碗飯。他把事情說成自己運氣好,只有洪秋月知道,那不是運氣。
但張文雄仍願意相信只是巧合。
幾天後,第二次巧合又來了。
一只接頭在低溫時滲水,他懷疑螺紋磨損,張景川卻指向旁邊厚度不對的密封片。更換後,滲水停止。

又過了一段日子,便有了第三次。
一個閥芯卡滯,張文雄把三個拆下來的零件排在桌上,半開玩笑地問:「小師傅,你說是哪一個?」
張景川看著父親將閥芯逐一轉過去。最右邊那件轉到側面時,磨痕在燈下閃了一下。他抬手指了過去。
父親故意調換位置。
他仍指向同一件。
再換一次,答案還是一樣。
一次是巧合。
三次便不是。
張文雄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秋月。」他沒有移開視線,「這孩子……是不是有點不對?」
洪秋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早已想過這一天會來,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當晚,兩個大孩子睡著後,夫妻倆坐在竹床旁說了很久。
洪秋月沒有把全部暗號告訴丈夫,只說景川比一般孩子早熟,能聽懂許多話,也會從大人的動作中找到線索。
「要不要帶他去給醫生看看?」張文雄問。
「他沒生病。」
「那要不要跟老師、工廠師傅說?也許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洪秋月立刻搖頭。
「不能說。」
她平時說話柔和,很少如此堅決。
張文雄愣住了。
洪秋月看向竹床裡安靜的孩子,壓低聲音。
「聰明不是最危險的,讓別人知道才是。」
一個還不會完整說話的孩子,可以準確聽懂大人、判斷機械故障。有人會把他當神童,也有人會把他當怪物;有人想研究他,有人想利用他,更多人會用好奇心把這個窮困家庭擠得無處可逃。
張文雄沉默很久,終於點頭。
「那就在家裡知道。」
「志宏和慧君呢?」
「他們只會覺得弟弟聰明,不會想到那麼多。」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等景川會說話,讓他自己決定要告訴誰。」
張景川躺在竹床裡,第一次重新看待父親。
張文雄或許不擅長拒絕親人,也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利益,但在孩子真正需要選擇權時,他給得比許多人都乾脆。
這個秘密讓一家人更靠近,也讓張景川有了真正改變命運的第一個工具。
父親的手。
只要能讓張文雄理解他的意圖,他便能在自己還不能工作、不能簽名、不能擁有財產的時候,間接把腦中的知識變成現實。

然而,當他開始重新整理前世記憶時,另一個問題浮現了。
他記得許多事情的結果。
記得某些企業會崛起、某些市場會崩落、某些天災會造成重大傷亡;也記得父親的債務最終拖垮全家。
可當他試著在腦中排出精確年份與日期,記憶卻像泡過水的墨跡。
輪廓仍在,數字已經暈開。
他記得事件結果,卻想不起精確日期。
即使智商超過兩百,大腦也不是一部把四十五年人生逐秒保存的錄影機。
更何況,從他讓母親移開熱水瓶、讓母親發現暗號、幫父親修好第一只閥件開始,未來就已經產生細微偏差。
他不能把前世記憶當成答案。
最多只能把它當成一張會逐漸失準的地圖。

一九八三年午後,隔壁老屋忽然傳來搬動家具的聲音。
有人重新粉刷牆面,有人把木箱一件件抬進屋內。張慧君趴在窗邊看了半天,興奮地宣布隔壁要搬來新鄰居。
張景川扶著竹床欄杆站起來,沒有太在意。

直到一顆紅色小皮球從門外滾進張家,穿過半開的門檻,停在他的竹床前。
門外傳來一個女孩清脆的笑聲。
「我的球跑進去了!」
張景川看著那顆紅球,握住欄杆的手忽然停住。
那股輕快的語氣,像是從很遠的記憶裡撞了過來。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