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來到1981

第五章|那個愛笑的女孩

1983—1984年・台北縣永和
那個愛笑的女孩
林羽柔張景川

一九八三年,台北縣永和。

「我的球跑進去了!」

女孩扶著門框,探進半個身子。

她穿著藍白格子的小洋裝,兩束短短的頭髮垂在耳旁,一邊綁得高些,一邊低些。大概是追著球跑過來的,額前幾根細髮黏在一起,鞋尖沾了一點灰。

張景川握住竹床欄杆的手,慢慢收緊。

林羽柔。

這個名字在心裡浮出來,帶著他熟悉的聲音,卻找不到適合眼前這張小臉的稱呼。

她還這麼小。

小到所有心事都可以寫在臉上。找不到球,便著急;看見球停在竹床邊,又立刻笑了。

她先看球,再看他,最後有些不解地歪了一下頭。

「你的嗎?」

景川搖頭。

「我的。」她放心地指指自己。

他想說,我知道。

可他忽然發現,自己知道的實在太多,能在這時候說出口的,卻只有一個字。

「嗯。」

洪秋月聽見說話聲,從屋裡走過來。

「找球呀?慢慢走,門檻高。」

她認得這是隔壁林家的孩子。林家剛搬來不久,大人在門前碰見時,已經互相打過招呼;兩個孩子卻還沒有正經說過話。

洪秋月朝門外招呼了一聲,讓隔壁知道孩子在這裡,才低頭去撿球。

她撿起紅球,用手掌拂去上面的灰,再把景川抱到竹床旁的草蓆上。

把球交還
林羽柔張景川

羽柔跟著坐下,裙襬在膝頭堆成小小一團。她伸手來拿,景川卻還捧著球,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給我。」

他這才把球遞過去。

兩雙小手在球的兩側停了一下。

「妳是羽柔,對不對?」洪秋月笑著問,「這是景川。」

女孩看看她,又看看面前的男孩。

「景……川。」

他明明早就知道她的名字,卻還是等她指著自己,認真地說了一遍:

重新說一次名字
林羽柔張景川

「我叫羽柔。」

「羽柔。」他輕聲跟著念。

她這才滿意地把球抱回腿上。對她而言,那個原本不認識的男孩,從這一刻起有了名字。

前一世,他記得她趕時間時說話的速度,記得她認真聽人說話時會微微偏頭,卻不記得第一次見面,究竟是誰先開口。

原來也可能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開場。

只是一顆球,滾錯了門。

羽柔低頭去摸球。球從腿上滑了出去,她趕緊伸手擋,沒擋住,反倒碰到了景川的腳。

她笑起來。

景川看著球,嘴角也跟著動了一下。

洪秋月沒有催他們,只在旁邊坐下,把草蓆翹起的一角壓平。

隔壁搬動家具的聲音,過了幾天便少了。

兩家門前多了些晾曬的衣物,牆角也添了一盆植物。景川不必看,就能分出哪一串腳步是羽柔的——跑到門前很快,跨門檻時,總要停一下。

到了第二年初夏,那個停頓仍然沒有改。

「景川!」

他坐在草蓆上,沒有抬頭。

面前排著張文雄替他磨過邊角的木積木。長的、短的、帶缺口的,他正試著用不同的支點,撐住橫放的一塊。

父親工作桌上的零件不能隨便碰。洪秋月說過兩次,第三次直接把他抱走,連商量的機會也不給。

他只好先用木頭。

磨過的木頭少了尖角,不必花錢買新的,也不會引來父親那種又驚又疑的眼神。

初夏的積木
張景川林羽柔

門邊的小腦袋探進來。

「你在做什麼?」

「橋。」

羽柔穿著淡黃色上衣和綠色背帶裙,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走過來坐下。

「我要房子。」

景川把旁邊兩塊積木推給她。

她沒有拿。

她看中的是橋底那塊三角形木頭。

這是屋頂
張景川林羽柔

小手一抽,橫木歪下來,碰倒旁邊的方塊,接連響了三聲。

景川看著自己的橋塌成一堆。

「那個不能拿。」

「這是屋頂。」

「它在下面。」

「放上面,就是屋頂。」

羽柔把三角木頭高高舉起,像是在給他看一個再明白不過的答案。

景川張了張嘴。

他可以解釋支撐、重心和受力,卻想不出要怎麼跟一個非要蓋房子的孩子說明:同一塊木頭,暫時不能同時當兩樣東西。

更麻煩的是,她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需要被說服。

「你別動這裡。」他把剩下的木塊圈住。

羽柔抿起嘴,抱著三角木頭往旁邊挪。

屋裡安靜下來。

景川重新搭好底座,伸手找下一塊木頭時,才發現她真的不碰了。

房子轉過身
林羽柔張景川

她坐得離他有半條手臂遠,兩塊方木上頂著屋頂,房子朝著門,不朝著他。

景川盯著那間背對自己的小房子,過了一會兒,從手邊挑出一塊有圓洞的木頭,慢慢推過去。

一塊和好的木頭
林羽柔張景川

「窗戶。」

羽柔低頭看看,又看他。

「我的?」

他點頭。

她終於把房子轉回來了一點。

此後幾天,橋和房子各有一小片地方。有時她的屋頂會借給他,有時他的橋得繞開她的房子。景川不大願意承認,自己居然花了這麼多工夫,才談妥幾塊木頭的分配。

巷子前段住著周家。那家的屋子比張家寬敞許多,卻和他們走著同一條巷子;洪秋月出門買菜時,也會和周家的大人點頭招呼。

這幾天,周家的小男孩跟著家人經過,總會在張家門前慢下來,看一眼草蓆上的積木。景川埋頭搭橋,沒有留意門外,羽柔卻朝他揮過兩回手。

一回,她還舉起自己的小房子,給門外的人看。

抱著紙盒的朋友
張景川周啟明

又一個午後,那個孩子真的來了。家裡的大人把他送到門口,和洪秋月說好讓他在這裡玩一會兒;她應下,將草蓆往裡挪,空出進門的地方。

「你們在玩什麼?」

景川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抱紙盒的小男孩,米白色襯衫的領子翻得整齊,藍短褲上沒有補過的痕跡。頭髮梳向一旁,跑動後仍翹起幾根。

周啟明。

他認出來,先是怔住,接著站了起來。

盒子擋在兩人中間。啟明往上抱了抱,怕景川撞到,又往旁邊讓一點。

「我叫啟明。」

羽柔指指自己,再指向景川,把兩個名字也告訴他。景川沒有搶著替他說完;對自己是重逢,對門口的孩子,卻是頭一回走進這間屋子。

「我有車。」啟明看看草蓆上的橋,又看看兩人,「可以一起嗎?」

羽柔點頭,往旁邊挪出一個位置。

景川望著他,心裡鬆開了一個地方。

這個人,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眼前只剩一張圓圓的小臉,他也很自然地往前走,替他讓開門邊的木塊。

「可以。進來。」

啟明把紙盒放到草蓆上。

一起玩
張景川林羽柔周啟明

盒蓋打開,裡面是一輛紅色的小車,車輪是淺色的。羽柔立即往前挪,卻沒有伸手搶,先看了看他。

「會跑嗎?」

啟明把車放在地上,輕輕一推。小車越過草蓆邊緣,輪子發出細小的聲音。

「會。」

他爬過去撿回來,先放到羽柔面前。

羽柔推一次,他又把車拿回景川這邊。

「換你。」

景川沒有急著看車底的輪軸。

他看了看啟明,又看見羽柔已經伸出兩隻手,準備在另一邊接車,便也照著推了一下。

三個人的膝蓋圍出一個不大規則的圈。

車跑偏了,撞到紙盒。啟明索性把盒蓋立起來,替小車擋住旁邊的去路。

「這樣不會跑掉。」

羽柔覺得有道理,立刻把自己的小房子搬到旁邊。

「它回家。」

景川望向昨天沒搭完的橋,終於把最長的那塊木頭拿了過來。

他想搭一條斜斜的路,讓車自己滑下去。

失敗的坡道
張景川林羽柔周啟明

第一回,車還沒上去,底下的木塊就滑了。

第二回,木塊沒滑,長木板卻向旁邊偏。羽柔把車抱回膝頭,有點失望地看著他。

「不會跑。」

「等一下。」

景川伸手按住一邊,又去夠另一邊。手臂太短,剛碰到遠處的木塊,近處便鬆開了。

他停了一下。

方才腦中已經搭好的一整套東西,落到這雙小手上,竟然還差這麼多。

多一雙手
張景川林羽柔周啟明

羽柔把車放下,伸手替他壓住木板。

「這裡?」

景川看她一眼。

「嗯。別放。」

啟明趴低看看底下,拿起一塊較寬的積木,往空的那邊塞。他放得有些歪,景川沒有抽走,只把它推正。

木板穩住了。

景川慢慢收回手。

羽柔還壓著不動,一雙眼睛看他,等他說可以。

他原本以為只差一塊木頭。

原來,也可以多一雙手。

它回家了
張景川林羽柔周啟明

車子這回順利滑了下去。

它沿著木板滾到地面,穿過兩塊木頭中間,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才停在羽柔的小房子旁。

「到了!」

羽柔拍起手來。啟明跟著笑,爬去撿車,撿到一半又回頭問:

「再一次?」

景川點頭。

第二回是羽柔放車,第三回換啟明。景川伸手太慢,沒輪上,羽柔便把小車抱住,認真宣布下一次是他的。

那口氣像極了方才不肯交出屋頂的模樣。

他終於笑出了聲。

不是為了讓母親放心,也不是想把什麼事情藏好。他看著小車又一次偏離路線,撞上自己的腳,居然覺得很好笑。

啟明笑他沒接住。羽柔低頭找車,兩束小辮子一晃一晃。

他便和他們一起,重新把車放回起點。

這一次是真的笑
洪秋月

洪秋月是在這時停下手邊事情的。

她聽見笑聲,望過來,沒有立刻說話。

景川平常也笑。吃到喜歡的東西時會笑,她逗他時偶爾也會。但那孩子總像把大半心思收在別處,有時看著她,有時望著父親的工作桌,安靜得教人牽掛。

眼前卻不是。

他坐在另外兩個孩子中間,膝邊散著積木,笑得忘了把嘴巴合上。

洪秋月低頭,把切成小塊的蒸地瓜裝進盤裡,端到旁邊矮桌。

「先歇一下,來吃東西。」

你的比較大
張景川林羽柔周啟明

三人依次擦過手,才湊到桌邊。啟明先把小車收回紙盒,免得盤子放下來碰到。

羽柔拿了一塊,又指指景川面前那塊。

「你的比較大。」

景川看她一眼,把盤子往她那邊推。

「換。」

她真的換了。啟明咬著自己的那一塊,看得直笑。

洪秋月也笑了,坐在旁邊等他們慢慢吃。

門外的光漸漸偏了。

有人在隔壁喚羽柔回家。她應一聲,沒有立刻走,先把最後一小塊地瓜吃完,又跑去看自己的房子。

「不要拆喔。」

景川答應。

啟明把小車放進盒裡,兩手抱好。

「明天帶來。」

羽柔聽見,立刻回頭問景川:

「明天還玩?」

「玩。」

這回他答得很快。

兩個孩子跨過門檻,在門外又說了幾句話。景川聽不清,只聽見其中夾著一聲笑,接著,腳步聲各自往家門去了。

洪秋月收了盤子,問他要不要把積木也收起來。

把明天的位置留下
張景川

「我收。」

他蹲下,把散在門邊的木塊一個個拿回草蓆。短的放一旁,長的疊整齊;羽柔的房子留下來,啟明用盒蓋擋過的位置,也空著。

紅球不在,紅色小車也不在。

屋子安靜了,卻沒有叫他急著去想下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外,又替那條小路挪開一塊擋路的木頭。

他把門口的積木收好了,卻把明天的位置留了下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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