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那個愛笑的女孩

一九八三年,台北縣永和。
「我的球跑進去了!」
女孩扶著門框,探進半個身子。
她穿著藍白格子的小洋裝,兩束短短的頭髮垂在耳旁,一邊綁得高些,一邊低些。大概是追著球跑過來的,額前幾根細髮黏在一起,鞋尖沾了一點灰。
張景川握住竹床欄杆的手,慢慢收緊。
林羽柔。
這個名字在心裡浮出來,帶著他熟悉的聲音,卻找不到適合眼前這張小臉的稱呼。
她還這麼小。
小到所有心事都可以寫在臉上。找不到球,便著急;看見球停在竹床邊,又立刻笑了。
她先看球,再看他,最後有些不解地歪了一下頭。
「你的嗎?」
景川搖頭。
「我的。」她放心地指指自己。
他想說,我知道。
可他忽然發現,自己知道的實在太多,能在這時候說出口的,卻只有一個字。
「嗯。」
洪秋月聽見說話聲,從屋裡走過來。
「找球呀?慢慢走,門檻高。」
她認得這是隔壁林家的孩子。林家剛搬來不久,大人在門前碰見時,已經互相打過招呼;兩個孩子卻還沒有正經說過話。
洪秋月朝門外招呼了一聲,讓隔壁知道孩子在這裡,才低頭去撿球。
她撿起紅球,用手掌拂去上面的灰,再把景川抱到竹床旁的草蓆上。

羽柔跟著坐下,裙襬在膝頭堆成小小一團。她伸手來拿,景川卻還捧著球,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給我。」
他這才把球遞過去。
兩雙小手在球的兩側停了一下。
「妳是羽柔,對不對?」洪秋月笑著問,「這是景川。」
女孩看看她,又看看面前的男孩。
「景……川。」
他明明早就知道她的名字,卻還是等她指著自己,認真地說了一遍:

「我叫羽柔。」
「羽柔。」他輕聲跟著念。
她這才滿意地把球抱回腿上。對她而言,那個原本不認識的男孩,從這一刻起有了名字。
前一世,他記得她趕時間時說話的速度,記得她認真聽人說話時會微微偏頭,卻不記得第一次見面,究竟是誰先開口。
原來也可能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開場。
只是一顆球,滾錯了門。
羽柔低頭去摸球。球從腿上滑了出去,她趕緊伸手擋,沒擋住,反倒碰到了景川的腳。
她笑起來。
景川看著球,嘴角也跟著動了一下。
洪秋月沒有催他們,只在旁邊坐下,把草蓆翹起的一角壓平。
隔壁搬動家具的聲音,過了幾天便少了。
兩家門前多了些晾曬的衣物,牆角也添了一盆植物。景川不必看,就能分出哪一串腳步是羽柔的——跑到門前很快,跨門檻時,總要停一下。
到了第二年初夏,那個停頓仍然沒有改。
「景川!」
他坐在草蓆上,沒有抬頭。
面前排著張文雄替他磨過邊角的木積木。長的、短的、帶缺口的,他正試著用不同的支點,撐住橫放的一塊。
父親工作桌上的零件不能隨便碰。洪秋月說過兩次,第三次直接把他抱走,連商量的機會也不給。
他只好先用木頭。
磨過的木頭少了尖角,不必花錢買新的,也不會引來父親那種又驚又疑的眼神。

門邊的小腦袋探進來。
「你在做什麼?」
「橋。」
羽柔穿著淡黃色上衣和綠色背帶裙,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走過來坐下。
「我要房子。」
景川把旁邊兩塊積木推給她。
她沒有拿。
她看中的是橋底那塊三角形木頭。

小手一抽,橫木歪下來,碰倒旁邊的方塊,接連響了三聲。
景川看著自己的橋塌成一堆。
「那個不能拿。」
「這是屋頂。」
「它在下面。」
「放上面,就是屋頂。」
羽柔把三角木頭高高舉起,像是在給他看一個再明白不過的答案。
景川張了張嘴。
他可以解釋支撐、重心和受力,卻想不出要怎麼跟一個非要蓋房子的孩子說明:同一塊木頭,暫時不能同時當兩樣東西。
更麻煩的是,她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需要被說服。
「你別動這裡。」他把剩下的木塊圈住。
羽柔抿起嘴,抱著三角木頭往旁邊挪。
屋裡安靜下來。
景川重新搭好底座,伸手找下一塊木頭時,才發現她真的不碰了。

她坐得離他有半條手臂遠,兩塊方木上頂著屋頂,房子朝著門,不朝著他。
景川盯著那間背對自己的小房子,過了一會兒,從手邊挑出一塊有圓洞的木頭,慢慢推過去。

「窗戶。」
羽柔低頭看看,又看他。
「我的?」
他點頭。
她終於把房子轉回來了一點。
此後幾天,橋和房子各有一小片地方。有時她的屋頂會借給他,有時他的橋得繞開她的房子。景川不大願意承認,自己居然花了這麼多工夫,才談妥幾塊木頭的分配。
巷子前段住著周家。那家的屋子比張家寬敞許多,卻和他們走著同一條巷子;洪秋月出門買菜時,也會和周家的大人點頭招呼。
這幾天,周家的小男孩跟著家人經過,總會在張家門前慢下來,看一眼草蓆上的積木。景川埋頭搭橋,沒有留意門外,羽柔卻朝他揮過兩回手。
一回,她還舉起自己的小房子,給門外的人看。

又一個午後,那個孩子真的來了。家裡的大人把他送到門口,和洪秋月說好讓他在這裡玩一會兒;她應下,將草蓆往裡挪,空出進門的地方。
「你們在玩什麼?」
景川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抱紙盒的小男孩,米白色襯衫的領子翻得整齊,藍短褲上沒有補過的痕跡。頭髮梳向一旁,跑動後仍翹起幾根。
周啟明。
他認出來,先是怔住,接著站了起來。
盒子擋在兩人中間。啟明往上抱了抱,怕景川撞到,又往旁邊讓一點。
「我叫啟明。」
羽柔指指自己,再指向景川,把兩個名字也告訴他。景川沒有搶著替他說完;對自己是重逢,對門口的孩子,卻是頭一回走進這間屋子。
「我有車。」啟明看看草蓆上的橋,又看看兩人,「可以一起嗎?」
羽柔點頭,往旁邊挪出一個位置。
景川望著他,心裡鬆開了一個地方。
這個人,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眼前只剩一張圓圓的小臉,他也很自然地往前走,替他讓開門邊的木塊。
「可以。進來。」
啟明把紙盒放到草蓆上。

盒蓋打開,裡面是一輛紅色的小車,車輪是淺色的。羽柔立即往前挪,卻沒有伸手搶,先看了看他。
「會跑嗎?」
啟明把車放在地上,輕輕一推。小車越過草蓆邊緣,輪子發出細小的聲音。
「會。」
他爬過去撿回來,先放到羽柔面前。
羽柔推一次,他又把車拿回景川這邊。
「換你。」
景川沒有急著看車底的輪軸。
他看了看啟明,又看見羽柔已經伸出兩隻手,準備在另一邊接車,便也照著推了一下。
三個人的膝蓋圍出一個不大規則的圈。
車跑偏了,撞到紙盒。啟明索性把盒蓋立起來,替小車擋住旁邊的去路。
「這樣不會跑掉。」
羽柔覺得有道理,立刻把自己的小房子搬到旁邊。
「它回家。」
景川望向昨天沒搭完的橋,終於把最長的那塊木頭拿了過來。
他想搭一條斜斜的路,讓車自己滑下去。

第一回,車還沒上去,底下的木塊就滑了。
第二回,木塊沒滑,長木板卻向旁邊偏。羽柔把車抱回膝頭,有點失望地看著他。
「不會跑。」
「等一下。」
景川伸手按住一邊,又去夠另一邊。手臂太短,剛碰到遠處的木塊,近處便鬆開了。
他停了一下。
方才腦中已經搭好的一整套東西,落到這雙小手上,竟然還差這麼多。

羽柔把車放下,伸手替他壓住木板。
「這裡?」
景川看她一眼。
「嗯。別放。」
啟明趴低看看底下,拿起一塊較寬的積木,往空的那邊塞。他放得有些歪,景川沒有抽走,只把它推正。
木板穩住了。
景川慢慢收回手。
羽柔還壓著不動,一雙眼睛看他,等他說可以。
他原本以為只差一塊木頭。
原來,也可以多一雙手。

車子這回順利滑了下去。
它沿著木板滾到地面,穿過兩塊木頭中間,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才停在羽柔的小房子旁。
「到了!」
羽柔拍起手來。啟明跟著笑,爬去撿車,撿到一半又回頭問:
「再一次?」
景川點頭。
第二回是羽柔放車,第三回換啟明。景川伸手太慢,沒輪上,羽柔便把小車抱住,認真宣布下一次是他的。
那口氣像極了方才不肯交出屋頂的模樣。
他終於笑出了聲。
不是為了讓母親放心,也不是想把什麼事情藏好。他看著小車又一次偏離路線,撞上自己的腳,居然覺得很好笑。
啟明笑他沒接住。羽柔低頭找車,兩束小辮子一晃一晃。
他便和他們一起,重新把車放回起點。

洪秋月是在這時停下手邊事情的。
她聽見笑聲,望過來,沒有立刻說話。
景川平常也笑。吃到喜歡的東西時會笑,她逗他時偶爾也會。但那孩子總像把大半心思收在別處,有時看著她,有時望著父親的工作桌,安靜得教人牽掛。
眼前卻不是。
他坐在另外兩個孩子中間,膝邊散著積木,笑得忘了把嘴巴合上。
洪秋月低頭,把切成小塊的蒸地瓜裝進盤裡,端到旁邊矮桌。
「先歇一下,來吃東西。」

三人依次擦過手,才湊到桌邊。啟明先把小車收回紙盒,免得盤子放下來碰到。
羽柔拿了一塊,又指指景川面前那塊。
「你的比較大。」
景川看她一眼,把盤子往她那邊推。
「換。」
她真的換了。啟明咬著自己的那一塊,看得直笑。
洪秋月也笑了,坐在旁邊等他們慢慢吃。
門外的光漸漸偏了。
有人在隔壁喚羽柔回家。她應一聲,沒有立刻走,先把最後一小塊地瓜吃完,又跑去看自己的房子。
「不要拆喔。」
景川答應。
啟明把小車放進盒裡,兩手抱好。
「明天帶來。」
羽柔聽見,立刻回頭問景川:
「明天還玩?」
「玩。」
這回他答得很快。
兩個孩子跨過門檻,在門外又說了幾句話。景川聽不清,只聽見其中夾著一聲笑,接著,腳步聲各自往家門去了。
洪秋月收了盤子,問他要不要把積木也收起來。

「我收。」
他蹲下,把散在門邊的木塊一個個拿回草蓆。短的放一旁,長的疊整齊;羽柔的房子留下來,啟明用盒蓋擋過的位置,也空著。
紅球不在,紅色小車也不在。
屋子安靜了,卻沒有叫他急著去想下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外,又替那條小路挪開一塊擋路的木頭。
他把門口的積木收好了,卻把明天的位置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