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五口之家

一九八一年的永和,比張景川記憶中更加擁擠。
狹窄巷弄裡,兩側房屋像是彼此不肯相讓,一層又一層向外加蓋。鐵窗、曬衣竹竿與電線在半空交錯,雨水從屋簷滴落,在磨石子路面留下深淺不一的水漬。
清晨有人推著豆漿攤經過,蒸氣混著煤煙往上飄;午後傳來修理機車的敲打聲;傍晚時,各家廚房的油煙一起湧進巷子。只要哪戶人家煎了魚,前後十幾戶都聞得到。
張景川被包在襁褓裡,由父親抱著走進這條巷子。
他看不清太遠的東西。
新生兒的視野模糊,光線稍強便讓眼睛刺痛。可氣味、聲音和父親胸腔傳來的震動,卻比四十五歲時更加直接。
距離上一次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已經過了幾年。重新托住這麼小的身體,張文雄仍不自覺繃緊手臂,走路也格外小心。
每遇到一處積水,便先停下來確認落腳位置;經過機車時,還會下意識側過身,用自己的肩膀護住孩子。

「你不用抱得那麼緊。」洪秋月跟在旁邊,產後臉色仍有些蒼白,「他都快被你悶壞了。」
張文雄低頭看了一眼,立刻把手鬆開一點。
「我怕他冷。」
「十月還沒那麼冷。」
「剛剛有風。」
洪秋月看著丈夫緊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張景川也想笑。
可他現在連嘴角都不能隨心控制,只能從鼻子裡發出一道短促聲音。
張文雄立刻停下。
「他是不是不舒服?」
「只是哼一聲。」
「會不會餓了?」
「十分鐘前才餵過。」
「那是不是——」
「文雄。」洪秋月無奈地打斷他,「你先把孩子抱回家。」
張景川在父親懷裡閉上眼睛。
前世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張文雄。
在他的記憶中,父親總是沉默、疲倦,遇到親人索求時只會低頭想辦法。他一直以為父親天生就是那副被生活壓彎的模樣。
原來不是。
父親也曾年輕,也曾因為抱著自己的孩子而緊張得手足無措。
只是後來,一年又一年的責任和債務,把這個人慢慢磨成了他熟悉的樣子。
張家的房子位在巷子中段,是一間面寬不大的老屋。前面勉強算客廳,中間擺著飯桌,後方以木板隔出睡覺與做家庭代工的空間。廚房靠近後門,屋頂下雨時會從兩處滲水,牆角長年放著接水的臉盆。

門一推開,一個男孩已經站在屋內等著。
張志宏約莫八歲,穿著洗得發白又補過幾次的襯衫,雙手捧著搪瓷杯。他明明想立刻靠近,卻又記得大人交代,不敢擋在門口。
「爸,媽。」
他先叫了一聲,目光才落到襁褓上。
「弟弟真的回來了?」
「真的。」張文雄笑道,「以後你就是大哥,要照顧弟弟和妹妹。」
張志宏立刻點頭,點得十分認真。
那副過度懂事的模樣,讓張景川心裡一陣發酸。
第一世的哥哥成年後生活一直不穩定。他不是沒有能力,卻因身體狀況與家境,錯失了繼續升學的機會。又因為是「家裡最大的孩子」,總覺得自己應該多擔一點、少要一點。久而久之,他習慣了退讓,也習慣了把失落藏在一句「沒關係」裡。
如今站在眼前的,卻還只是個捧著杯子、想看看弟弟的小男孩。
張志宏湊近了一些。
「他怎麼這麼小?」
「你剛出生的時候也這麼小。」洪秋月說。
「那他什麼時候會走路?」
「還早得很。」
「會叫我哥哥嗎?」
「先學會叫爸爸媽媽。」張文雄笑著回答。
旁邊忽然擠進另一顆小腦袋。
張慧君大約四歲,顯然已經忍了很久。她踮起腳尖看了看弟弟,第一句話便問:「他為什麼皺眉?」
洪秋月低頭一看。
張景川確實皺著眉。
「可能是想睡了。」
「可是他看起來像阿公。」
張志宏立刻說:「不能這樣講弟弟。」
「他本來就皺得像阿公。」
「慧君。」
「好嘛。」

張慧君把雙手背到身後,仍忍不住往前探頭。過了一會兒,她趁母親沒注意,輕輕用手指碰了一下張景川包在襁褓外的小手。
張景川本能地握住她的手指。
張慧君愣了半秒,隨即得意地抬頭。
「你們看!弟弟比較喜歡我。」
「那是嬰兒的抓握反射。」張景川在心裡回答。
可沒有人聽得見。
姐姐笑得太開心。那隻本能握緊的小手,也一直沒有鬆開。

回家後的第一頓晚飯,一家五口總算聚在桌邊。
飯桌上只有稀飯、醃菜和一盤煎蛋。
張文雄把煎蛋分成幾份,先夾給兩個孩子,再把剩下的推到妻子面前。
洪秋月又把自己那份夾回丈夫碗裡。
「你明天還要上工。」
「妳才剛生完。」
「我今天在醫院有吃。」
「我在工廠也吃過。」
兩個人說著同樣拙劣的謊。
張景川躺在母親懷中,看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張志宏盯著自己碗裡的蛋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吃,而是偷偷分下一小塊,想放進妹妹碗裡。
張慧君卻把碗往旁邊一挪。
「我有。」
「妳那塊比較小。」
「你的也沒有很大。」
「我是哥哥。」
「哥哥就要餓肚子嗎?」
張志宏被問住了。
最後,兩個孩子把那一小塊蛋來回推了幾次,洪秋月只好用筷子分成兩半。
張景川看著這一幕,第一次真正理解,為什麼前世的自己總把錢看得那麼重。
不是因為他貪婪。
而是對窮人家的孩子而言,錢從來不只是數字。
它是一顆蛋該分給誰,是感冒時能不能去看醫生,是新學期誰可以買課本,也是父母明明餓著,卻說自己已經吃過的理由。

可現在的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知道未來哪些產業會崛起,知道哪些公司將改變世界,也記得無數可以賺錢的機會。
但他沒有身分證,沒有銀行帳戶,不會走路,也不會說話。
甚至連控制自己何時排泄都辦不到。
這便是重生給他的第一個警告。
記得未來,不代表立刻擁有未來。
接下來的日子,張景川逐漸看見這個家如何勉強運轉。
張文雄每天很早出門,騎著舊機車到工廠製作冷凍機械零件。薪水算不上穩定,若遇到工廠訂單少,便會把故障的小型閥件、接頭或工具帶回家修理,希望多換一點工錢。
洪秋月留在家裡照顧三個孩子,空下來的時間幾乎全用來做家庭代工。有時組裝塑膠花,有時剪線頭,有時把一小袋一小袋的零件分類,再按件數計酬。
一件只值幾分錢。
做錯了,整包退回,不算工資。

夜深後,兩個大孩子睡了,飯桌才真正成為父母的工作臺。
張文雄低頭修理零件,洪秋月坐在另一側趕代工。兩人的手很少停下,說話也壓得很輕,怕吵醒孩子。
張景川躺在竹床裡,隔著欄杆看著他們。
「我媽那邊今天又送了一袋米。」洪秋月說。
張文雄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改天我拿錢過去。」
「我嫂子不會收。」
「那也不能一直拿。」
「她說孩子多,先把日子過下去比較重要。」
張文雄沉默半晌,只低聲說:「是我沒用。」
洪秋月把手裡的塑膠花放下。
「你每天做那麼久,哪裡沒用?」
「別人家一份薪水能養家,我這份不夠。」
「別人家也沒有你那麼多弟弟妹妹要顧。」
這句話出口,屋內突然安靜。
張文雄低下頭,又開始擰緊零件。
「他們還小。」

「你自己的孩子也小。」
洪秋月沒有提高聲音。
正因如此,那句話反而更重。
張景川躺在竹床裡,目光一點點冷了下來。
他記得父親的繼母怎麼用「你是哥哥」逼他掏錢,也記得那些同父異母的弟妹長大後,如何一面說著感謝,一面把債務推到父親身上。
在醫院門外聽見的那句「一家人一起賺」,此刻又浮了上來。
可張景川仍連一句警告都說不出口。
他只能趁清醒時,把聽見的對話反覆記在心裡,留意哪些事情可能成為日後債務的開端。
幾天後,洪家又有人上門。
這次來的是洪秋月的大嫂。
送來的東西並不貴重。
半袋米、一籃青菜、幾件別人孩子穿不下的舊衣,還有一包給洪秋月補身體的藥。
洪秋月接過籃子時,先說謝謝,接著便問多少錢。
洪秋月的大嫂只瞪了她一眼。
「一家人送點菜也要算錢?」
「你們也不寬裕。」
「不寬裕是一回事,看妳三個孩子吃不飽又是另一回事。」

洪秋月低頭看著籃子,眼眶微微泛紅。
她不是因為被施捨而難堪。
她只是太久沒有聽見一句不帶條件的「一家人」。
父親那邊的親情,常伴隨索取、責任與虧欠;母親娘家給出的幫助,卻很少要求歸還。
張景川安靜躺在她懷裡,把這份差別牢牢記住。
重活一次,他不只要記得誰害過張家。
也要記得誰曾在張家最困難時,伸過一隻手。
日子一天天過去。
張景川原以為,自己最難忍受的會是貧窮。
很快他便發現,真正折磨人的,是嬰兒的身體。
他需要長時間睡眠,清醒時間毫無規律。思考到一半,意識會突然被睡意強行切斷;餓的時候胃部疼痛,卻不能自己找食物;尿布濕了,他明明知道問題在哪裡,仍只能等大人發現。
最糟的是動作。
腦中明明下達了「抬起右手」的指令,身體卻可能只是肩膀顫一下;想轉頭看向門口,脖子只稍微偏了半寸便失去力氣。

四十五歲的理智,被困在一具連翻身都不會的身體裡。

某個深夜,他想確認桌上的熱水瓶是否離竹床太近。
他記得前世家裡曾發生過一次燙傷意外,卻想不起受傷的是誰,也記不起確切年份。
他用力轉頭。
失敗。
他想抬手指向熱水瓶。
手臂只在襁褓裡抽動一下。
他試著發出短聲。
出口卻成了無法控制的哭喊。
越著急,哭聲越大;哭得越大,呼吸越急促。成年人的思緒被嬰兒的生理反應徹底淹沒,最後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在傳遞警告,還是單純因無能為力而崩潰。

洪秋月很快醒來。
她還不知道,孩子正想把一件事情告訴她。
「景川乖,媽媽在。」
洪秋月把他抱起來,先摸額頭,再檢查尿布,最後試著餵奶。
張景川全都拒絕。
他仍盯著那只熱水瓶。
洪秋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只以為燈光太亮,便轉了個方向抱他。
張景川急得再次大哭。
她又轉回來。
他的哭聲立刻短暫停下。
洪秋月愣了一下。
她試著往左移。
張景川哭。
再往右移,讓他重新看見熱水瓶。
哭聲停住。

她低頭看看孩子,又看看桌上的熱水瓶,最後走過去把它移到更遠、更穩的位置。
張景川終於閉上眼睛。
「你是在看那個嗎?」洪秋月小聲問。
他很想點頭。
脖子依然不聽使喚。
可這次,他沒有感到絕望。
因為母親察覺了。
從那之後,他開始在清醒、還有力氣的時候,反覆嘗試讓自己的聲音與動作帶上一點規律。
餓的時候,連續哭兩次,中間停一拍。
尿布濕了,發出三次短聲。
想讓母親看某個方向時,便努力把視線固定在同一處,不隨她的臉移動。
最初沒有任何人理解,他自己也常做不到。
有時才發出第一聲,飢餓便把原本想好的節奏打亂;有時母親以為他餓了,他卻只是尿布濕了。也有幾次,他好不容易等到母親望過來,自己已經累得睡著。
日子就在這樣的反覆嘗試裡慢慢過去。
張文雄只覺得小兒子的哭聲很有精神;張志宏認為弟弟喜歡數數;張慧君則一本正經地宣布,弟弟一定是在唱歌。
直到後來的一個夜裡,洪秋月聽見那個似曾相識的節奏,停下手中的代工。
她聽著竹床裡傳來的三聲短哭,沒有立刻抱起孩子,而是先看了看尿布。
濕了。
換好之後,哭聲立即停止。
洪秋月站在竹床旁,久久沒有動。
張景川也安靜看著她。
母子兩人的視線第一次不再只是大人與嬰兒的對望。
而像是在確認一個只有他們知道的秘密。

幾秒後,洪秋月試探著問:「景川,你剛才……是在叫媽媽嗎?」
張景川用盡全身力氣,把右手抬起了一點點。
那個動作微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洪秋月卻沒有忽略。
她先看那隻微微抬起的小手,再看孩子的眼睛,原本哄他的話停在嘴邊。